小小说作品——冰火七月

日期:2016-04-28

/张哲

  七月,毒日当空,强光刺眼,干燥土黄色连成一片,灼伤眼球。戈壁滩延伸至远方,与明亮干净的天空平分秋色。新疆喀什地区,动乱不安的因子像火山的熔岩滚着冒泡。他却一言不语地踏上了这片荒漠。未成年,无底洞的叛逆在心的深渊里发酵。两年岁月,他只留给泪流满面的送行者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七月,我要翱翔蓝天,我要拥抱大地。”

  “趁我还有余力,继续挣扎。”文字同附着的三张高原荒滩截下的图片出现在朋友圈里,最左边一张是即将湮灭的黄昏与褐色的岩壁各占半边天的画面,中间一张是用鲜血似的颜料刻在粗糙的石壁上“不知道寒冷,不知道饥饿,不知道疲劳,不知道恐惧”的字眼,最后一张画面明亮而耀眼,拽着降落伞的人儿在苍穹下显得如此坚韧而渺小。

  “我们在灰尘里摸滚,他们却在空中耍帅。”

  “浪迹了边疆,风霜了脸庞。”恍惚间好像能看到强光照射和过度干燥空气下摩挲得苍白发红的脸庞和渗血的嘴唇。

  七月,夜幕如期降下,南方的夕阳已经躲进帷幕里,西北部荒漠里的日落却迟迟不肯拥抱地平线。天空是一张白纸,绚丽的霞光卷携着流萤般微弱的疏星点缀着渐趋落寞的戈壁。夜色的浓墨越发深厚,融化的每一寸空间都回响着自然的庄穆,灵魂在这呼唤中仿佛也快出窍……随着霞光瞬息万变的幻术,苍茫天空的最后一丝光线变得虚弱,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奄奄一息。终于,墨色铺天盖地般融入,掩盖每一座岩壁,侵蚀着每一粒飞尘,吞噬着每一寸空气。此时此景,正如他所言,“太黑了,黑得自己也看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潜伏在夜幕漩涡中的风的阴森狞笑声,呼啸声伴着砂砾撕裂了整片夜空。空气的温度也迅速地跌落下来,由微细的小凉渐变为深入肺腑的冷冽。刺骨的寒风刮伤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无孔不入地钻进棉衣的缝隙中,钻进每一个微小的毛孔里,扎进疲惫不堪的心脏里。

  黑夜不同于白天,今时也不同于初来乍到,他体内潜伏着的叛逆因子,冒险的芽儿最终还是被彻寒冻得失去活力。特种兵,本就是玩命的祖宗儿。他一开始也极度享受这在刀尖上跳舞,在天空中搏击的美妙。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鲜血像沸腾的开水在滚动,可以听到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他甚至可以触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然而,此时这一大堆热血男儿却都深陷沉默,当然,也包括他。

  夜色越来越浓,黏稠得难以搅动。他在寒风中瑟瑟抖动,黑宝石般的双眸死死地盯住远方,这一刻他仿佛成了一头阴冷的鹰,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猎物。可那终究不是猎物,近乎死亡般的炼狱式的训练让他想起了南方的小桥流水……

  终究耐不住,摸出手机,乏力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翻着少得可怜的电话号码,对着一串串阿拉伯数字,他想起父母愈来愈深的皱纹,渐渐泛白的黑丝。他只觉得整颗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了下去,疼痛感慢慢蔓延全身。他有千百种理由,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按下去的理由。

  他是特种兵,这是无上的荣耀。可以因此而生,也能为此而死。一直以坚毅勇猛,战无不胜的形象烙印在人们心中的他们,却在黑夜里慢慢支离破碎,散落一地。他毕竟只是未成年,此刻正沉默独坐在一个角落。

  手机里的单曲循环还在继续,寒风呼啸中的冷峻身影在戈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习惯了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听着重复的歌……好久,穿过好几时区,传来清丽温婉的声音。

  “喂,那个,是xx吗?”

  “嗯,是我。”他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

  “最近还好吗?戈壁怎么样?在那边很艰辛吧……”电话那头弱弱的问了一句。

  “有些累”,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了绚丽而明朗的日落,浅浅道“但这边的日落真的很美。”

  ……

  他的声音熟悉而陌生,难以用言语表达,却如磁石般吸引着电话的另一端,但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七月,南方,长江中下游的黄昏燥热难耐,她在热风中听着电话那头说起戈壁的风沙扶摇直上,高原一如既往的降雪,冰雹如雨砸下,还伴着呼啸的风……她提着整颗颤栗的心,听着他平静的讲述这次空降的训练,听着他淡淡谈到两个空降的战友高空撞到一起,而后就只有紧张的急救车声撕破平静……她的眼泪再也紧锁不住,热泪的洪流如脱缰之马涌出闸门。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夏日——一端烈日当空,酷热难耐;另一端却是黄沙扶摇,飞雪伴舞。他浅唱着昔日里一寸一滴的岁月,一束一轮的曾经,她听到的是戈壁黄沙滚滚,高原大雪纷飞。电话已挂……她却还在黄沙飞雪中沉沦,不可名状的情绪化成漩涡慢慢淹没心渊的内存,恍惚间,早已泪流满面。

  我们曾多少次把上帝弃儿的角色演绎成无可比拟的不幸,以为自己所遭遇的便是最大的悲哀。可是又有谁知道,在某个不知名的荒漠里,有很多很多的“我们的同龄人”却从未因被千百人忽视甚至遗忘而自视为上帝的弃儿;从未因草枯鸟绝沙塞戈壁,而忘却广漠荒地落日奇景;也从未因风雪拗怒向空号,而惧怕四季如春的企盼……

  (该文获小小说“文起歌画”征文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