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作品——风尘客栈

日期:2016-04-01

/吴小文

  我是一个摆渡人,一个瑶江边上的摆渡人。

  我与别的船家可不一样,他们都活动在瑶江繁华的码头地段,而我,独自横船野外江中。

  也有人曾问过我,摆渡不就是为了赚几个钱养家糊口吗?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人的地方渡人?

  我没有回答他。

  这里十天半月不来一位客人,我可以横舟江上,暖一壶酒,唱一支歌,悠闲地欣赏青山绿水,惬意自得;一旦来上一位租客,由于这里只有我一位船家,他们自会付很高的租金请我渡他们过去。

  而致使那些人愿意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并且出很高的租金雇我的船的原因,便是江对岸的风尘客栈。

  我在这里摆了几年渡,却并没有亲自去过风尘客栈,过往的租客偶尔透露出来的言语,拼凑出我对风尘客栈的整体认知。

  风尘客栈做生意的时间是在晚上,门口两个大红灯笼亮一整宿。店主人是名女子,时常穿着一件红色衣裳在店门口张望。里面卖的并非酒食,而是五种药,五种世间难寻的药——忘情水、忘忧草、绝情丹、后悔药,长生不老药。

  当然,茶水也是有的。每一个来寻找风尘客栈的人,身上都有一段故事,店主人会沏上一壶好茶,慢慢听他们述说。

  在这里摆渡久了,我自然也知道些别人的故事。若不是心里搁着那么些大石,谁会费财费力去寻那些药呢。

  许久以前,我曾渡过一对前来寻找后悔药的夫妇,沮丧着脸,眼眸中沉寂着死亡。我稍稍探听到了一些他们的故事。

  这家人原本是江南的小户人家,经营者小本生意,家里有一个刚上学堂念书的孩子,一家人尽享天伦。两年前,邻居在赌场赢了很多钱,盖了大房子,请了私塾先生,还可以每天大鱼大肉。这深深刺激了夫妻俩,他们开始进出赌场,从几天一次到几乎天天不回家,从拿着三两个铜板到放弃生意变卖首饰,最后,整个家都搬空了。夫妻俩开始感受到了绝望,他们决定赌最后一把,如果再不能赢,那就一起去死。那天,妻子早早到市集上买回了许久未曾吃过的烧鸡,丈夫往烧鸡里加了砒霜,将烧鸡放进了锅里,就和妻子出发去了赌场。可能是时来运转,凭着最后几个铜钱,他们居然赢了几百两银子,这下不光之前当出去的东西可以赎回来,还可以重新做起小生意。然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由于在赌场里赌得尽兴,竟忘了家里的孩子没饭吃,孩子可能是饿极了,自己打开了锅寻找食物,然后将那只烧鸡拿去吃了。待他们回到家中,孩子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嘴边残留着油渍,手上还抓着鸡腿。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这样悲伤。

  前几个月,我有幸渡前任知府大人过江。知府大人为官清廉,深得百姓爱戴,按理说应当平步青云才对,可是不知为何一年前突然辞官归隐。据我的经验,没什么烦忧的人是不会费时费力跑来寻找风尘客栈的,好奇心驱使我多打听了几句。原来,知府大人辞官并非遇到了什么政治上的打压,也不是家中出了什么非离开朝廷不可的大事。他只是有缘得到点化,看破了俗世,想要修仙问道罢了。修道之人素来追求长生,听闻风尘客栈卖世间所没有的药,他便寻过来看看。我原先并不知晓风尘客栈还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不过后来知府大人回程的时候很高兴,赏了我一大笔银子,由此可见那里面真的有这种东西。

  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固然是好事,但是有时候得不到,往往就会让一个人变得偏激。前几日,我便遇到这么一个偏激的姑娘。

  姑娘与一个书生青梅竹马,自小定下了娃娃亲,但是书生家里贫困,怕娶了姑娘会让她吃苦,于是发奋读书,十年寒窗,终于在三年前进京赶考。姑娘就一直在等着他金榜题名回来娶自己,结果一等就是三年。半年前,姑娘一个人跑到京城去找到他,这才知道书生就是三年前的状元,他不回去不是因为落榜无颜面对父老乡亲,而是因为被丞相相中当女婿。丞相的女儿知书达理,生得花容月貌,为钱为势为美人,书生都无法拒绝,于是他们成了亲。书生三年时间就当上了一品大员。姑娘苦苦哀求都没能挽回他,于是心生怨恨,寻找传说中的风尘客栈,寻找那种叫绝情丹的毒药——书生既然连青梅竹马都能辜负,他还凭什么得到感情。

  我并没有进过风尘客栈,这一切,不过都是听租客说的。不过,如果风尘客栈真的有这些东西,我倒真的有点想进去瞧瞧了。

  今日,我从船上走下,沿着那条青石小路,向那间古色古香的客栈走去。现在天色尚早,夕阳刚刚落下,天边还留着绯红的晚霞,但是风尘客栈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透着一股神秘和静谧。

  门口站着店主人,穿着一件大红衣裳,脸上并没有笑容。一个人与世隔绝,恐怕已经忘了喜怒哀乐了吧?

  “你是渡船的船家。”

  “你知道我?”

  “知道。你在船上看我,我也在楼上看你。谢谢你帮我把客人渡过来。”她点点头,表示感谢。

  “这怎么说呢……你也不用谢我,也拖了你的福,我才能赚上银子。”

  “你每日横舟江上,喝酒唱歌,活得倒是惬意,不知道今日上来,可是有什么需要?”

  “在这里摆了几年渡,我也大致知道了你这里有些什么。前些天那个为爱痴狂的女子,令我想起来亡妻。”我的语气沉了几分,我猜想我的脸色应该也是沉着的。

  女子让开一条道,道:“你有故事我有酒水,不妨进来坐坐,我也好知道你需要什么。”

  “我想,我需要的,大概是忘情水。”我就近寻了张椅子坐下,说出心里的想法。

  “为情所伤?”她并不显得多惊讶,给我上来一壶热酒,倒了两杯。

  “不,只是为情所困。”我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回味了一下,开始讲述我和我妻子的故事。

  西风吹,夜幕垂,梧桐叶落翩翩,鸿雁鸣声阵阵,月上梢头,懒懒地铺满了阁楼,泄在了庭前院后,流淌在台阶上。

  烛火明亮,美酒酣香,这一聊,居然就到了深夜。

  “她走了很久了,我以为时间能够减轻伤疤的痛,我以为放浪山水就可以慢慢放下她,可是最近时时梦见她,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的样子,但是在梦里,她的脸依旧清晰。我想,或许只有忘情水,能够让我忘了心中的痛。”酒已凉,我依旧喝得尽兴。

  “你真的想忘了她吗?”她问我。

  “想。忘了,才不会这么痛,每夜难以入眠,最后又要在睡梦中痛醒。”

  “风尘客栈卖给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客人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是在卖给他们之前,我都会问一遍,是否真的想要。”

  “哦?这是为什么?有生意就做啊,你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卖个好价钱。”

  “你错了。我卖这些东西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帮助那些痛苦的人脱离深渊。”

  “那你做到了,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但是他们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同时,也会失去一些东西。”她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凝重。“得到长生不老药的人固然可以长生,但是他会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相继离开自己;得到后悔药的人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自己走过的路,但是人生会因此发生改变,谁也不知道另一条路是好是坏;得到绝情丹的人固然可以享受一时的痛快,但是更多的是心里的痛苦;得到忘忧草的人会忘了不愉快的事情,但是这样他的记忆就会变得不完整。而忘情水,会让你忘记心中最爱的那个人,你记得她,却再也不会爱她。”

  “爱而不得,岂不是更痛苦?”

  她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门前的青石路,问我:“时间还早,想不想听一下我的故事?”

  “姑娘愿意分享,自然是愿意倾听的。”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突然觉得她的身形,很消瘦。

  “我与我的丈夫是青梅竹马,我们很恩爱,他对我很好,我说什么他都会马上去做。我们曾经开了一间小客栈,就是那种经营酒食的客栈,店面很小,没有小二,就我们两个人。虽然是小本生意,但是两人勤快些也是可以生活得很好的。后来发生战乱,我们那里是前线,军方将士不够就四处抓壮丁,我的丈夫就这样被他们抓去了。我至今记得他挣扎着喊我等他回来。我说我会每天晚上都在客栈门口点上一整宿的灯笼,一直等着你回来。后来敌人放火烧城,我方败退,所有人都被迫撤离。我们的客栈,在大火中轰然倒塌,而我,也不得不流走他乡。流亡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人受着各种各样的伤害,我想帮助他们脱离苦海,于是四处寻找珍惜药材,最终有了这五种药,有了风尘客栈。”

相比较我,她说得很简洁,或许是不想我触及到她心底的那份软弱,于是草草带过。

“这样看来,你自己就很需要忘情水。”

  “但是我并不想忘记。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这里来,但是我记得我要为他亮一整宿灯笼,点一整宿灯火。每每想起他心都会很痛,但是曾经我们的那份爱,还是能够温暖我,让我不会一个人走得太累。爱一个人本来就很累,所以在一起的时候要好好珍惜,不在一起的时候,至少曾经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我有忘情水,但我不愿意记得他,却忘了要爱他。”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柜台,取出一些带颜色的粉末和液体,调配了一番之后,用一个小瓷瓶装着,拿过来给我。

  接过瓷瓶,我愣了一下,问她:“这就是忘情水?”

  “对。喝了它,你就可以忘了你曾经有多爱她,就不用每天夜里受到煎熬。”

  忘了她。记得她是我的妻子,却忘了我曾经多爱她;每晚梦到她,梦里不会有她清晰的面容;清明忌日去上香的时候,也没有话可以说,没有泪可以流。

  这样的结果是我要的吗?痛苦但是爱着她,还是忘了我爱她?

  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得到了什么东西,必然会失去另一样东西,期间取舍,只在于自己的心中。

  “谢谢。”我说,将瓶子递回去给她,转身走下台阶。

  天还没有亮,两个大红灯笼将门前的路照得亮堂,不远处江水泛着月的银光,我的小舟停泊在岸上。

  (该文获小小说“文起歌画”征文优秀奖。该小小说改编自歌曲《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