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作品——镜面世界

日期:2016-03-18

/赵丽源

  “在大大的苹果树下,我发现了你哟——是谁家小孩,夜夜纵情歌唱,让人不得安眠?况且唱的还是西索的大苹果之歌,当真是魔音贯耳,令人发狂。我在床上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可是歌声依旧传来,仿佛在远处飘渺,又仿佛在耳边低吟。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有一月之久,不是不想解决,只是找物业也好,循声而去也罢,都不能找到是哪户人家的熊孩子在捣蛋,问左邻右舍,都没有听到这歌声,久而久之,物业也不理了。

  终于有一天夜晚,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于是我暴躁地翻身而起,跟着声音走去。今天的歌声似乎格外清晰,我随声音来到了镜子前。镜子?为何这里会有一面镜子?我直觉上感到不对,想走开,但却挪不动脚步。

  那面镜子样式古朴,外观老旧,但镜面却意外的清晰明亮,我能从中看到我瘦削的身形。不过镜子里穿着睡衣,面容呆傻的我,还真是说不出的喜感。想到这我不禁内心发笑,都这样子了,还有心情去想这些。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变形扭曲,开始不停地旋转。我只觉得头脑发晕,好像现实中的自己也开始旋转。恍惚中,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开怀大笑,哪怕自己一丝笑意也无。

  醒来后,就是另一番天地。所有的一切,都被狠狠地击碎。我看见了什么?是迷失的桃花源吗?

  高楼大厦悬于半空中,而地面上则娱乐场所林立,咖啡厅、餐厅、酒吧人满为患,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真实,似乎在诉说着他们的幸福。空中有人骑着飞行器呼啸而过,肆意穿行。

  “是新来的吗?”一个有着浅棕色瞳仁的男孩子向我走来,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晕开温暖的明黄色,让他看起来像个带来拯救与希望的美丽天使。他带着我去找这里的王——镜,并给我普及了这里的一些常识。原来这里是镜面世界,由王者——镜所创造。而这里的居民,有些是原住民,有些是像我这样的闯入者。

  “闯入者也可以居住在这里?他们不会想回去吗?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现实世界里那么多的无奈和忧愁,他们来到这里就不想走了呢。

  “为什么不想走?这里没有无奈和忧愁?

  “这里是镜面世界啊,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通过镜子得到。不用工作,政府每月会给你发工资;不用供楼,政府会给新居民发一套房;不用养孩子,政府会给你发补贴;不用害怕生病,政府会全额报销。怎么样?福利待遇不错吧!”

  我怦然心动。他描述的世界太过美好,像是梦一样。想到现实世界里母亲的唠叨,工作的艰难,供楼的压力……太多太多的不如意,更加衬托了镜面的美好。

  “可是如果我想念母亲了怎么办?”我不自觉地带入了镜面世界的新居民的身份,问到。

  “你可以通过镜子去看她啊,或者是把家属带人镜面世界也可以啊。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啦。”他笑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腥了的猫咪,看起来分外可爱。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有丝丝寒意渗入骨髓,明明阳光正好。我摇摇头,晃走了那份不安。

  “那申请成为新居民困难吗?”“不,见到王以后说出你的意愿就可以了,然后去管理局拿你的编号就可以了。像我的编号是8877777,我叫穆安。”

  一切如穆安所说的,简单得不行。我成功地成为了这里的新住民,拿到了属于我的房子,我的光脑,我的飞行器。唯一不足的是,我好像找不到穆安了,毕竟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美好的生活开始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大概是因为还不习惯吧,很多我以为要穷尽我毕生之力来追求的东西就这么轻易的得到了,反而有种不安全感。那么,去看看别人吧,就像其他人那样。

  在镜面世界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利用镜子去看别人的生活。来到这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入乡随俗,我也学会了这项全民运动。

  我看见了有人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我看见了有人为了房子而加班加点的工作,我看见了有人为了家人放弃学业,我看见了有人为了孩子而拾荒乞讨……都是些可怜人啊,原本我的生活轨迹也是如此——毕业,找工作,当房奴,当车奴,当孩奴,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空荡荡的?

  我随手将光脑调到另一个镜子的频道。这一面镜子似乎在家里,正对着一个年轻的母亲。她正在逗弄着蹒跚学步的孩子,脸上挂着宠爱的笑容,而那个不久前刚刚晋升为父亲的男子正双手抱胸,微笑地看着他的妻儿。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双亲。记得在我的父亲出车祸去世前,我们家也是如此温馨。父亲去世之后,原本温婉的母亲开始变得强势起来,变成了一个固执的人。因为吵架,我们好像有一个星期没有讲话了,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我拨弄自己的光脑,查找自己母亲的身影。可是她在哪儿呢?家里?没有。办公室?没有。我焦急地在光脑上搜寻,可是在哪呢?终于,在医院里,我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医生,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一个老妇人在焦急地等待着宣判,是生是死,全在于医生的诊断结果。我从医院洁净的玻璃窗里看到那个老妇,不敢相信那是我的母亲,她一头乌黑亮丽,平日里精心保养的头发已然全白,满脸憔悴。原来一夜白头并非传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那个医生对我母亲说道,潜藏的意思不言而喻。或许我的母亲也早就知道这悲伤甚至令人绝望的结局,只是一直不想,或者说不敢承认罢了。医生的话语似乎击碎了她仅存的幻想,美梦醒了,就该面对残酷的现实了,真实却很痛。她缓缓地沿墙滑落,最后跌至地上,掩着脸低声哭泣。她一直是个克制的人,就连悲伤也是如此。我很想抱抱她,就像我父亲去世时那样安慰她,可是在镜子里的我只能对着虚空抱一抱,仅此而已。

  我突然后悔了,镜面世界虽好,但我的母亲却在现实世界。为了玩乐,为了逃避责任而致使爱我的母亲伤心至此的我,真是个懦夫!

  我去找王,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回去现实世界的方法。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对我的致命一击。“回去?”他轻笑,眼角是说不出的温柔,可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来到这里,成为这里的住民不是你自己的意愿么?怎么,你以为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我很抱歉,我愿意用一切来弥补我造成的伤害,只求您放我回去。”

  “弥补伤害?真是最好的笑话,伤害已经造成了,又如何弥补?时光倒流么?

  “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很好”他放声大笑,宛若疯癫“那么你就去物色一个新对象来代替你吧。”

  我突然明白穆安消失的真相,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美好的镜面世界终究是场梦罢了,是梦总是会醒的。当美梦醒来面对现实时会很痛很累,可是很真实。镜花水月,一切成空。可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自己买单,自己选择的路,哪怕再难,跪着也要走完。

  于是在某年某月某个黄昏,在一个人的家中的镜子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歌声。

  “在大苹果树下、我发现了你,好想和你一起玩,但你还是一只小苹果,经受风吹雨打。要成为一只出色的苹果哦——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等红透之后,就要把你摘下来。还要再等一下。”

  (该文获小小说“文起歌画”征文优秀奖。该小小说改编自歌曲《在大大的苹果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