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作品——龙眼树下

日期:2016-04-06

/莫柏良

  清明时节,和往年一样,龙眼树抽蕊过后都开了花。在我的印象中,清明是爷爷喜欢的节日,小时候的我不懂,一个祭奠死人的节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爷爷已经九十岁了,除了看上去没那么精神外,样子和以前变化不大。爷爷个子本来就矮小,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越来越“缩水”了。个子不高,却很胖,肚子看起来足足像是八月怀胎的模样,往外凸。背微驼,圆溜溜的脑门,头顶的白发全都磨光了,下巴和脖子几乎是连在一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胖子。正是这样一个胖子,在岭南的红土地上扎根了大半辈子。

  爷爷属鼠,可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不对,该属牛。因为爷爷的一生就像牛一样,在不停地劳作,不断地耕耘。哪怕在前几年,只要还走得动,他就不愿闲在家里。爷爷老了,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总会喃喃地说起话来,“我才读过两年书,那时候……”

  那时候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负债累累,吃穿都成问题,哪里有闲钱供爷爷读书,何况他还是长子,有该担负的责任。书读不成,就该干活了,属于“牛”的生活,悄无声息就开始了。爷爷被送到村里一户地主人家里做长工,那一年,爷爷十三岁。

  在地主家干活,管一日两餐,没有工钱,俗话叫有食无工。我不知道那时候爷爷是不是也是那么矮小,也不知道他是胖是瘦。只听他说,那时候村里还有一条溪,每天早上天刚亮他就要去打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晃晃荡荡地挑着两木桶水穿梭在泥路上,洒一半,剩一半。我记得以前经常调侃爷爷,就是被扁担压得长不高的。

  在当时那个年代,只要肯出力,还不至于没饭吃,而像爷爷这种牛一般的性格,在后来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当上了生产队队长。只是当选了一届之后,就没有连任了。大家当初选爷爷当队长,是看中他的勤劳,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但后来没有选爷爷当队长,也是因为他勤劳。跟着爷爷干活,永远没有偷懒的机会。每年到了龙眼收成的季节,爷爷都会组织社员去采摘龙眼,照理干活累了,顺手吃上几颗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爷爷所在的大队,委员只能吃掉落在地上的龙眼,树上的是没人敢碰。

  爷爷负责的田地,收成往往是最好的,我曾听母亲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一顿要吃五大碗米饭,吃到后面两碗,就直接拿米酒往上浇。吃完了以后,往藤椅上一靠,久久才呼出一口气。小时候听了,我以为这是爷爷为什么那么胖的原因,后来才知道,这是爷爷为什么干活永远比别人多的原因。

  再后来,出现了逃港潮。那时候有人搭通门路劝爷爷到香港去,爷爷一口就拒绝了。用爷爷的话说,一是把机会留给弟弟,二是“身为长子,我要留下来守住这些田地,守住这个家。”后来,爷爷的三个弟弟都去了香港,他一个人,留在了这片红土地上。

  可能由于积年累月的劳作,爷爷的身体还算是硬朗。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时常踩着单车,扛着锄头往龙眼地里去,龙眼只在八月收成,但却要用一整年的时间去护理。爷爷一辈子都是个粗人,唯独在照料龙眼树的时候,显得格外细致。龙眼树的护理一般从秋冬就要开始了,修剪枝叶、深翻改土,提高龙眼树保水保肥的能力。春天是抽蕊开花的季节,要保证雨水充沛,但又要防止沤花、烂花。初夏开始结果,这时候爷爷又会及时地喷上用面粉和开的水,让龙眼看上去疙疙瘩瘩的样子。爷爷说,这一是防鸟,二是防人。

  时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每逢清明重阳,他们总是会回来的,爷爷也是高兴的。现在,爷爷老了,像一棵龙眼树。磨砺了几十年的外表依旧粗糙僵硬,只是已经不再开花结果了。老的龙眼树一般都不开花,没有花自然也就没有果。

  这年清明,我们把爷爷带到了龙眼树下。和往年一样,今年的龙眼树抽蕊过后都开了花,白茫茫的一片树花,我知道爷爷是看在眼里的。龙眼花常在,爷爷却老去了,看着这些当年亲手栽种的龙眼树,如今都枝繁叶茂,我想这会是爷爷这辈子感觉最自豪的事情。

  四代同堂,我们都静静地看着爷爷看树花。我庆幸,不久的将来,爷爷是会有归属的,在那龙眼树下。